有一种思考是真实的
作为一种艺术形式，行为艺术自有它存在的合理，但我们无法从中理解和辨析“熊猫人”赵半狄抵制《功夫熊猫》的真正想法与思考，因为大部分行为艺术者在做完作品后都会选择沉默。可能他是在反抗一种文化工业，也可能他是在针对某些别的事情。但无论他的这次抵制行为究竟为何，它引发的我们对好莱坞文化与中国文化、文化工业与文化输出等方面的思考却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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６月１６日上午，“熊猫人”行为艺术家赵半狄来到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局，呼吁抵制好莱坞电影《功夫熊猫》在中国的上映，他给出的理由是：好莱坞的价值观在影响了莎朗·斯通等人之后，又跑到劫后余生的中国“捞金”，搞文化侵略不合适；《功夫熊猫》“盗窃”中国的国宝和功夫。
赵半狄开列的《功夫熊猫》的几大罪状，除了针对莎朗·斯通和斯皮尔伯格的个人罪状之外，主要是针对好莱坞的文化、电影的价值体系，以及是否盗窃了中国的国宝熊猫和国粹功夫，此语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韩德强立即做出回应，他同意抵制，并且抵制好莱坞的文化侵略，很多业内人士也撰写文章，鼓励抵制；也有人说这是赵半狄的个人行为，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还有很多人主张反思，他们在思考，《功夫熊猫》这样有中国元素的大片为何不是中国制造？一时间，几种言论辩驳着地暗天混。
好莱坞是否真正“盗窃了”中国的国宝，还是真如赵半狄等人所说，好莱坞文化确实存在文化侵略现象，抑或是赵半狄等抵制者的心态起了微妙的变化？针对以上质疑，竞报专访了著名作家、编剧麦家和著名艺评人、策展人朱其。麦家的电视剧《暗算》曾风靡全国，他深谙影视市场和文化产业的规律，是个在场的人，而后者策展人朱其前一阶段经历了抵制了中国画家抵制法国画展之事件，也是一种身在现场的人。他们从另外的角度阐述他们对此事的思考。
功夫和熊猫属于全世界？
赵半狄在他的罪状清单上说：“好莱坞这次的圈钱游戏竟盗窃中国的“国宝”和“功夫”，打到世界，打回中国，要在劫后余生的中国捞一盆羹。虚伪的好莱坞在《功夫熊猫》中依然使用一贯的计量打着“善意”和“积极向上”晃子，编织着老套的“励志”故事，虎视眈眈的只是世人的钱包。我们不需要好莱坞，更不需要强盗和流氓做鬼脸逗我们发笑。”记者仔细查看了赵半狄的说法，发现他所说的劫后余生，是指5月12日汶川大地震后的中国，而针对盗窃和灾区这种说法，身在四川灾区的作家、编剧麦家表示，熊猫虽然生在四川，但他属于全世界。
“熊猫和功夫，甚至包括很多文学作品、神话传说，经过世代相传，它们已不仅仅属于中国，它是属于全世界的。”
针对这种“盗窃”行为，麦家表示，我们中国人的心态应该大度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好莱坞是在承认中国，是在吸收中国的文化。如果中国的文化无人问津，说明中国的文化比较小，没力量。今天，好莱坞大量的使用中国的文化符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在验证中国的文化有力量。这不是偶然的，而是时代发展到今天的必然现象，因为现在地球是一个村庄，中间的距离被无穷的缩小了。世界就是一句话的距离。我们也在不停的吸收西方文化。
著名艺评人朱其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朱其说：“如果说盗窃，那么中国盗窃西方的东西更多。从现代艺术，到电影，文学都是从西方模仿、借鉴过来的。我觉得赵半狄的说法非常奇怪。《熊猫功夫》只是一个电影，相对于大的文化来说，是好莱坞的一种文化策略。他们拍电影并非做艺术，而是开发是一个商业商品。他们会开发美洲文化产品、欧洲、亚洲等等，他要开发中国的文化产品，就必须运用中国的一些文化元素和符号，好莱坞是一个文化工业，它不可能总用美国的故事来加工文化产品。”
朱奇表示，这次的抵制者心态有一些变化，没必要提到盗窃这个高度，这个前提本来就不成立，如果成立，那我们近代100年都是剽窃西方的文化。而现在，文化已经全球化了。
抵制者有弱者心态？
赵半狄抵制《功夫熊猫》后，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而赵半狄先生说，他不会放弃抵制，会把抵制进行到底。针对这种抵制做法，朱其表示，这仅仅是一次个人的艺术行为。
朱其说：“赵半狄就是在用一种娱乐的方式在搞艺术。这些年他一直在把熊猫和国宝放在一起，从而成为了他的个人符号，只要出现这种跟熊猫有关的事，他就会毫无犹豫的站出来。我觉得这是一个表演，是行为艺术。”
而针对抵制，麦家则有不同的看法，麦家表示，一方面，我个人希望抵制，但另一方面有清醒的感觉到无法抵制。
麦家说：“这种抵制，类似于这次地震中有些外企捐款，他们有点慢了，很多人便有些反感，我觉得应该两方面来说，一方面说，这些人确实比较爱国，有民族精神和名族情怀，这种东西无可厚非，但另外一方面，我们还是少了一种宽容之心，在我们强烈的自尊面前隐隐藏着一种文化自卑感。我们无需自卑，我们也相信自己文化的力量，我们刚刚起步，不能一口就吃成一个文化胖子，文化的发展往往是受经济强烈的制约的，我们的经济刚刚腾飞，相信文化也会腾飞的。如果是一种自尊是自卑因为导致的，那我觉得这种自卑完全可以丢掉。
导演王小帅在5月接受竞报专访时，也曾谈过对抵制的看法。他说：“为什么要抵制，要先想想抵制后有什么意义，关键是让我们自己强大。”
针对这种抵制和文化自卑感，朱其表示，这次抵制行动中的大部分抵制者确实可能有一种弱者心态。比如，外国拍中国的故事，都会改的面目全非，但首先要看别的文化关注我们的时候有没有恶意的，有没有丑化。有很多反映中国的艺术作品，不能阻止人家对我们的好奇心和创造意识。
“但是更多我们要问自己，熊猫在我们国家那么多年，为什么我们自己没有想到去拍一部功夫熊猫的片子呢？我们在指责别人的时候，为什么不指责自己的电影产业和文化产业呢？我们没有可以输出的文化商品”朱其说。
我们有资源却没有文化输出？
赵半狄抵制《功夫熊猫》的举动，也引发了中国文化和好莱坞对抗、碰撞的声音。有很多人说，好莱坞在客观上已对中国造成了文化侵略的事实。
针对这种说法，朱其说：“这些人把自己摆在一个弱者的位置上，为什么呢？”朱其表示，关键是中国没有文化输出。在商业范畴内，电影、文学、绘画、现代艺术都属于文化商品，中国有很好的资源和素材，却没有成型的文化商品。
导演王小帅也曾说过：“我们不是一个文化输出强国。”
作家、编剧麦家则从好莱坞文化方面思考着这个问题，麦家说：“好莱坞的文化的强势和霸道，对我们几乎无孔不入。好莱坞文化是种商业文化，它不是精英文化。它不光对中国，包括欧洲甚至全世界都是种侵略，甚至欧洲电影和文化都被好莱坞文化瓦解。欧洲文化和电影都有很深的文化底蕴和人文关怀，但照样被瓦解，他们现在很少有文化输出了？这是我们值得思考的问题。
“最近，我们也喊着要文化输出，但很多年，我们都没有一部重要的作品问世。前几年，曾兴起过以张艺谋为代表的大片浪潮，但大片浪潮是失败的。例如说剧本，好莱坞是一整套的工业化运作，而国内就是导演看上哪个剧本，就用哪个，完全是作坊式运作。关键是我们没有文化输出，但别人的文化输入进来，所以构成了一种侵略。”朱其说。
麦家表示，抵制不是最终的办法，唯一的可行方式是中国形成一种比好莱坞更大的文化模式，成为一个输出大国。但现在，我们还有距离，这可能是造成很多人有文化自卑感的原因。
■访谈
《功夫熊猫》为何不是中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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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家（著名作家、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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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其（著名艺术评论家、策展人）
麦家（著名作家、编剧）：
中国文化有其腐朽的一面，中国文化界包括影视界的原创力很差。一个东西火了，我们便会追着它，我们的独立品质很差。真正好的文化意识是，你火了那是你的事情，我要另辟蹊径，而中国不是这样的，你火了我就跟风，美国拍出《反恐24小时》，我们马上就拍《非常24小时》、《爱情24小时》。我的《暗算》火了，马上就有人复制出一大批这样的电视剧。这是一种跟风，不是一种独立的文化意识，是一种复制文化，也恰恰说明我们的文化原创性比较差。一个作品如果原创性，也有很难有自己的江湖和地位，永远是随波逐流。
朱其（著名艺术评论家、策展人）：
很多好的文化故事，历史传说，包括文化形象，像功夫、熊猫，这些都是我们的资源和素材，但对这些东西的研究、再创作，我们没有，但这已经是个全球化的事情了。就比如说剑桥大学出了一套中国剑桥历史的书，现在大部分学者为什么喜欢看剑桥的中国历史，而不爱看中国人自己写的，因为我们研究历史的方法论五十六年来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在搞一些资料考据。所以，我们必须承认剑桥在写中国历史时所下的功夫比我们多。
说到中国人为什么拍不出《功夫熊猫》，这其实是一个”文化后殖民主义“的问题，不要以为我们占有了资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关键是要形成文化产品。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我们的资亦是，研究也日趋全球化。日本人也拍过动画版的《三国演义》，但那个动画里有很多中国工作人员，所以中国人对那个动画片反对意见比较少。当时，我也在问，中国人为什么不自己拍呢？其实，那个片子就是模仿中国《三国演义》连环画，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的文化工业也跟得上。
例如，中国为什么没有漫画书出版，中国有那么庞大的漫画读者群，很多漫画家都比日本人画的好，中国也不缺投资，中关村也有很好的技术人员，其实，就是没有一个文化工业体制把每个环节都串联起来。这是一个文化工业的问题。
■独立观察
你们上赵半狄艺术的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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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匡政，诗人，作家，文化批评者。
行为艺术家赵半狄抵制美国电影《功夫熊猫》，近来成了一条重要文化新闻，大多数媒体站在批评的立场上，当然其中以谩骂的居多。我想赵半狄同学正在偷笑呢！因为这就是他想追求的艺术效果。赵半狄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忘记了他的身份，一个真正的后现代行为艺术家。
普通人上当也就罢了，最好玩的是，一些艺术家也上当了，也煞有其事地出来批判。你们学的艺术史与理论都忘到爪哇国去啦！
艺术总是存在于我们认为不是艺术的地方。我们现在通常认为绘画是艺术，其实这是上个世纪、上上个世纪的艺术。后现代艺术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反讽。用大白话说，就是用恶搞的方式，展示出一个行为真实的意义。艺术往往要做到极端，把一个行为夸张到极端，迫使你不得不去思考这个行为的意义。前段时间全社会都在抵制，一会儿抵制这个，一会儿抵制那个，这些社会行为无疑成了艺术家构思他下一个作品的灵感。这一次，没有人抵制了，于是艺术家一个人站出来抵制。大家立刻感到了这种行为的荒唐，可惜的是，大家绝不会从赵半狄的行为联想到自身的行为。所以，这个作品获得了空前的成功。人人都知道一个傻子在抵制美国大熊猫，人人愤起而攻之。
赵半狄同学事先还是留了很多漏洞的。错字连篇的公开信，思路混乱的反对理由，夸张的言谈和煸情。稍稍动点脑子的人也能想到，他写不好这些东西，不能请个秘书啊。可惜的是，民众中只剩下了愤怒，他们根本没有心思与时间，去想象这是一个行为艺术。不过，你们这次愤怒对了，也骂对了，你们愤怒指向的正是诞生了这个艺术作品的源头。
赵半狄的行为艺术历来是亦正亦邪的，不过颠覆常态社会行为的意义，一直是他创作的终极目标。他几年前的一个人奥运会，他的春节农村慰问秀，他的社会各阶层时装秀，都是他创作中的精品。这一次，可以说是他的巅峰之作。他与熊猫十几年的相依为伴，终于造就了这个只有他能够完成的行为艺术。这既是机遇，也是他积累的结果。这一次，他与媒体的互动，与所谓美国话语的互动，与熊猫的互动，与抵制行为的互动，与审查制度的互动，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行为艺术。好莱坞成就了他，好莱坞也是这个行为艺术的重要创作者。每一个参与其中评论或传播的人，都成为这个行为艺术的创作者之一，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对，都构成了这个行为艺术的文本。这是一个不断在更新的文本，这是一个与社会息息相关的文本。当然，说到底，这还是赵半狄同学创造的文本。
这一次，赵半狄同学成功了，他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一次他的行为艺术留给评论家的解释空间是巨大的，几乎涵盖了社会、政治、外交、文化、灾难等各个层面。永远不要用社会性常态思维来看待艺术家的行为，这样我们就会懂一点艺术，有一点艺术的思维和心情。这样，我们对待社会问题的思维才能不那么单一。
总之，赵半狄的行为艺术绝不是个玩笑，它指向的正是这个社会。
